（一）相識

　　初識遼河的時候，我23歲。剛剛衛(wèi)校畢業(yè)，眾叛親離地跟隨六兒分配在昌西一個邊陲鄉(xiāng)鎮(zhèn)的衛(wèi)生院。時值八月，幾個連雨天下來，街上凈是賣魚的，眼見得桶滿簍翻，活蹦亂跳；耳聽得吆喝聲聲，時起時落——“遼河魚！新鮮的遼河魚！”遼河魚？真的？我們外鄉(xiāng)而來，不知究竟，深為疑惑。老鄉(xiāng)們說，是的，這里離遼河只有幾公里，每年雨季遼河漲水，都有好漁者網(wǎng)一筆小財。我跟六兒那時雖是新婚，卻是貧賤夫妻。六兒見我看魚的眼睛是亮的，就硬撐說咱也買一條吧！我一拉他的手轉身走開了說我不愛吃魚。到了中午，就有不知從誰家飄出來的魚香。

　　我和遼河的相識，就從這魚香開始了。

 

（二）相知

　　那時候滿世界都叫嚷著改革。具體怎么改才能踏上大家庭發(fā)展，小家庭致富的溜光大道？不知道。都光著腳摸索著過河呢。當時我們衛(wèi)生院實行零基本工資，完全憑所開處方金額的百分之八計算工資。我跟六兒新畢業(yè)，臨床經(jīng)驗少，老百姓信不過，又人生地不熟，找我們看病開方的很少。于是我們的生存就成了問題。我常常望著一天天矮到貼地皮的米袋子發(fā)愣，真是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六兒說，我有辦法：離這兒二十五里的金家鎮(zhèn)，叔伯二姑家種菜，咱先去賒點韭菜，賣完了再給本錢。我說好啊，順便兒批點火柴、洗衣粉、肥皂之類的，用不了多少本錢，一起帶著賣。于是休班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行動，借了一桿秤，又借了一輛自行車，把韭菜和小百貨分別裝在紙盒箱子里，放車后座上馱著，走鄉(xiāng)串戶的當貨郎。遼河東的村子交通相對便利，貨物流通順暢，買賣不好做，我們就過河到遼河西去。

　　鄰近的遼河沒有橋，到河西來去都得擺渡。渡口就在新升村壩外，一間小土屋，一個爛狗窩，一條老鐵船。守渡的也是個莊戶人家，農(nóng)忙的時候種地收地，閑時就在河邊擺渡，也不收費，等秋后到河兩岸的村子里挨家挨戶收玉米，不計較多少，憑賞。

　　我小時候?qū)W過一首歌，《遼河從我家門前流》，旋律優(yōu)美，詞句動人，至今不忘：

　　“遼河的水呀清悠悠，嘩啦啦地從我家門前流。兩岸稻谷香，一路風光秀，鋼城花爭艷，油城起高樓。夜里電站撒珍珠，好像群星水中游。多么美的河呀多么甜的水，就像那美酒醉心頭。遼河的水呀清悠悠，嘩啦啦地從我家門前流。浪花多深情，向我來招手，銀波彈琴弦，引我放歌喉。歌聲隨風飄下河，推動白帆畫中走。我愿是那河中的水，環(huán)繞著家鄉(xiāng)飛，永遠為她當歌手！”

　　從那時起，遼河在我心里，美得就是傳說?，F(xiàn)在，這傳說就在眼前，卻古老，荒蕪，跟我素來的神往完全不合拍，不靠譜?？墒俏覅s并不覺得頹喪，就像我們當時的生活，越是白紙，越有可以斑斕的空間。         

　　晚上回來的時候，遠遠的不等我們的車鈴響，阿黃就從狗窩里鉆出來了。車鈴一唱，它就更興奮地搖頭晃尾左竄右跳想要掙脫鏈條跑過來跟我們親近了。擺船的老哥依舊用那老木桿順水斜推大船，那船就跟老牛似的，慢騰騰地靠過來，十分順從。河面也就一船多寬，我們就勢抓住纜繩拉它緊緊靠岸，依舊是六兒在前面抬自行車前輪，我在后面抬后座。上了船，六兒抵住老木桿往回撐船，我就扯著與岸相連的鐵鏈子不讓船跑偏。我最愛說的話是啥時候咱也有一間這樣的小土屋多好，不一定面朝遼河，卻一定春暖花開。六兒最愛說的話是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上了堤壩，六兒就叫我坐在自行車前梁上，他一邊飛快地蹬著車輪，一邊大喊：我要讓你住上咱自己的房子！住你喜歡的紅瓦白墻葡萄滿架的院子！車子飛一樣，我驚恐到興奮，也想大喊，我想喊：我要給你生個大胖兒子！筋骨就跟遼河的水一樣的壯！還要給你生個俊俏丫頭，秀發(fā)就跟遼河的水一樣的長?？墒桥缘鸟娉纸形倚唪鲇谌绱嗽娀谋磉_，它們就只簡化成了一個音符的尖叫：啊——！啊——！遼河聽得懂我的歡呼，是的！遼河作證，我們就是傳奇，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轉頭西望，小土屋的煙囪開始冒煙了，直直的，升得老高；夕陽就墜在河岸上，追著我們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是最現(xiàn)實版的寫照，是我見過的最荒涼無垠最驚魂動魄的美，遼河的。

 

（三）相伴

　　 因為六兒技能好，能給患者看出一二三來；理論也好，能給患者講出一二三來；態(tài)度還好，有耐心給患者擺出一二三來；醫(yī)德更好，講原則肯為患者做出一二三來：一，寧可工資最低，也絕不為了拿提成而開大處方；二，能靠口服治好的病，就不輸液；三，能花一分錢治好的病，就不叫老百姓花一毛。漸漸地，六兒開始得到老鄉(xiāng)的認可。我們開心極了！認識到知識是戰(zhàn)勝一切的力量！于是想節(jié)省一些時間用來學習，便決定不跑那么遠賣東西去了。我剪了破衣褲絮上舊棉花鋪在紙盒箱子里，糊了個雪糕箱子，我們圍著街里賣雪糕。常常是我們在前面喊“雪糕——！”后面就跟著一群淘氣的孩子喊“大夫雪糕——！”

　　我快臨產(chǎn)的時候，六兒就自己上街賣雪糕。有一次走到西街，陳家老太太全身水腫水米不進十多天了，就靠輸液維持呢，一位老資格的大夫?qū)覍傩紱]希望了。這天有家屬聽見六兒的叫賣聲，就有人提出說聽說這小大夫手藝不錯，叫進來試試，死馬當活馬醫(yī)吧！于是陳家兒子就出來說別賣了！你的雪糕我們?nèi)粝铝?，你進屋給我們老太太看看還能維持多長時間？六兒看完了說老太太是老慢支導致肺心病、心衰，單純抗炎不行，輸液過多也不行，會增加心臟負擔和心衰程度。要控制輸液量，抗炎同時強心利尿補鉀等等，如此綜合治療還有希望。結果六兒給用了幾天藥，陳老太太真的就起死回生了。從此六兒更開始小有名氣了。

　　兒子出生后，我們的日子一下子更加拮據(jù)了。這時候單位里好心的李叔建議我們也下鄉(xiāng)進屯子開診所。我們還沒有脫離學生的思維，詫異道沒有許可怎么開??？！李叔眨眨眼睛說先上車后買票嘛！我跟六兒一合計，除此也別無它法。各地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大都奄奄一息，開不出資來誰還能等著餓死？有資質(zhì)有能力的都掛著公職悄悄在家鼓搗診所呢。大家都在做，咱也就做起來看吧。那天晚上我們把孩子托付給鄰居大嬸照管，我們倆個先去李叔家考察考察人家的診所怎么開的。

　　沿堤騎行，我仍然坐在六兒的自行車后座上。初冬的遼河一片肅穆，兩岸的楊柳赤裸著枝干期待著春的回歸。一路上我們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我們未來的診所?；貋淼臅r候天晚了，竟下起了濛濛雪霧。先還分得清路，后來就是茫茫一片不知所行了。六兒右手推車，前輪前送權作探路，左手緊緊地拉著我，我也緊緊地拉著他。就這樣寸步直行，不敢隨意偏離。隱約見到熒熒燈火的時候，心頭驀然升騰的希望和歡喜不可言喻。下了堤壩，六兒站住了，回望遼河的方向。我依偎在他的身邊。我們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卻都感覺得到彼此的堅定，茫茫中聽到彼此心的吶喊：遼河！我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回到家里拉開燈的一瞬間，我跟六兒都指著對方笑得彎了腰：我笑他成了白胡子的老頭子，他笑我成了白頭發(fā)的老太婆。

 

（四）相擁

　　在紅心村的十年，是我們奮斗的十年成長的十年。其中甘苦自不必說。我們有了房子，診所有了名分，技藝更成熟了，得到的信任也更深而廣泛。在六兒的帶動下，我不知不覺深深地愛上了自己的行業(yè)。當大冷的冬天我往診到患者家里，老奶奶一把捉住我冰涼的手指，放到她干枯的手心里反復摩搓的時候；當天過午時，淳樸的大嫂幫我卸下肩上沉沉的往診箱，堅持讓我先吃碗小米飯煮咸鴨蛋的時候；當天真的暢暢把我的聽診器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全神貫注地給小布熊聽診；當她揚起小臉，認真地對我說徐阿姨長大了我也要做跟你一樣的醫(yī)生的時候......我是幸福的。

　　十年后，我們賣掉紅心村的房子，回到鄉(xiāng)里買了一處門市樓繼續(xù)開診所。之后的兩年里，我們的診所在農(nóng)村來說就小具規(guī)模了。我們有了電腦和打印機，建了個家庭心電工作站；我們有了B超和簡單的化驗設備；我們聘請了一名小護士，還帶一個剛畢業(yè)的朋友的孩子在這里作見習。而且，我們有了自己的小汽車方便往診。雖然不是什么名貴車，但是我已經(jīng)很滿足很滿足了，畢竟是白手起家，能這樣已經(jīng)相當不錯了！而且心底里，我更看重的是跟六兒貧賤不移患難相隨的情義。

　　初夏的午后，六兒開著我們心愛的紅色奇瑞小QQ，帶上我、兒子、護士還有那個見習的孩子來到遼河邊。老鐵船還在那里等著我們。光著腳丫兒踏上去，船板有點暖。六兒領著那三個孩子站在河里向我揚手：來??！來啊！水一點兒也不涼！

　　我還從沒有如此親密地跟遼河親近過。河沙滑膩地舔著腳趾，河水溫柔地撫過腳面，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卻帶給你無以比擬的舒適和溫暖。我心底突然生出一種感動！我的感覺，遼河是女性的。說母親河，一點不錯。不是嗎？歲歲朝朝，她用她的豐厚甘甜哺育，用她的奔流澎湃啟迪，用她的博大深沉容納，用她的默默無私給予......她的愛的奉獻不動聲色，她的力的輸注不雕痕跡。她用女性特有的柔韌詮釋著愛的源遠流長，又用她涓涓細細的拼搏豐盈著令人驚艷的浩淼......

　　遼河，我親愛的母親！我回來了！

 

（五）相別

　　我不知道19年是不是太久了。如果是，為什么那些三三兩兩點點滴滴仿佛就在昨天？如果不是，又為什么還沒有走到?？菔癄€地老天荒，伊人就忘記了初衷？哦，的確是我錯了，我毫沒在意這世間真的有太多太多魔鬼的瓶子，我們只能保證自己不被誘惑，卻不能阻止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懷著美好的奢望去打開它，哪怕那個人是至親至愛。

　　19年，我的迷茫，我的奮斗，我的眼淚，我的歡笑，我的夢想，我的青春，我的如花如歌的歲月，都在這里。我從一無所有開始，現(xiàn)在，我又重新回到一無所有了?？墒悄菚r，我還有青春，有健康，有六兒，有愛，現(xiàn)在，我有什么？

　　我又來到遼河邊。老鐵船還在，沉默地應對著世間一切的變故。遼河，卻瘦了，在西風里，而今的蜿蜒細弱讓人心痛。沒有月，心和星星一起，碎了一河。“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我需要力量。

　　次日我背上行囊獨自去了遼河入海口——營口高新區(qū)。極目遠眺，河海相容，千里碧浪，萬里滔滔。幼小時候?qū)W的“百川歸海”原來就是這樣豪邁的氣勢。我一下子被征服了！恩怨情仇，什么不能流逝？是非成敗，什么不能容納？我這點痛，算得了什么？活著，就是贏。

　　回來的路上，我為自己寫了一首歌：

　　“月彎彎是誰在風煙路上，星點點是我不滅的堅強。正午的太陽光拉長我的行囊，等這奔赴的人兒裙袂飛揚。

　　月光光希望在腳下延長，路漫漫有你在融化冰霜。歲月的沙塵暴刻畫滄桑模樣，考驗我心的背負愛就是力量。    

　　征途上的旗幟霍霍洋洋，我愿忘懷最深處的悲傷。就用我的艱辛成就我的夢想，帶上祝福帶它去遠方流浪。

　　征途上的河流奔騰激蕩，我愿忘懷最深處的悲傷。就用你的祝福裝滿我的行囊，贏回春風贏它個百花齊放！”

　　我決定暫時離開那個小鎮(zhèn)，去為自己補充能量。再見，我的青春；再見，我的遼河。再見，我不是故鄉(xiāng)的故鄉(xiāng)；再見，我不是親人的親人。

 

（六）相憶

　　從此，我的心里流淌著一條河，無論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她都源源不斷，把力量注入我的血脈，賦予我重頭再來的信心和勇氣。

　　從此，我的夢里流淌著一條河，無論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她都汩汩脈脈，把眷念縫進我的行囊，溫暖我萬水千山的旅途和顛簸。

　　總有一天，我會再次回到她身邊，執(zhí)手相問：遼河，你好嗎？碧波微漾，款款如語：我很好。

　　遼河也會曼舒細浪，輕滌我遠歸的風塵：孩子，你好嗎？我平靜微笑：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