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東北的殺豬菜，相信人們莫不耳熟能詳。凡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如果駐留外鄉(xiāng)，每次提到殺豬菜，定會百般回味，心神向往。
其實“殺豬菜”源于滿族的習俗，雖然滿族人已逐漸被漢化，但滿族文化已在無形中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比如“抹布、埋汰、炕琴、餑餑”等詞匯就是來自滿語，殺豬菜、黏豆包等都屬于滿族人的餐飲習俗。作為土生土長的滿鄉(xiāng)人，我對殺豬菜更是偏愛有加。
有人一定會問：殺豬菜真的有那么好吃嗎？只要你來到東北，隨便在哪一個城鎮(zhèn)的飯館，估計都會找到殺豬菜吧？回答是肯定的，殺豬菜真的好吃，但絕不是飯館里的，也不是自己隨便買幾斤豬肉血腸燉好的。真正的殺豬菜也要是土生土長的，有濃濃的鄉(xiāng)情和厚重的鄉(xiāng)土味兒。如果正趕上鄉(xiāng)親們殺豬，剛燉好一大鐵鍋豬肉酸菜，肉香四溢，保你口流涎水，那是絕對的口福。
每年的冬臘月，按照滿鄉(xiāng)人的習俗，也就到了殺年豬的日子。那些時日，如果你去了鄉(xiāng)下，會見到鄉(xiāng)親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的。見面的話題大多是在炫耀自家的肥豬有多重，那種自豪感決不亞于得一塊獎杯，絕沒有一個人訴說自己這一年喂豬的辛苦。接下來的話題就是彼此盛情邀請，都想讓親朋好友和近鄰來自家分享美味殺豬菜，品一品誰家的豬肉更香，誰家的老白干更醇正。
近日連續(xù)飄了幾場雪，氣溫驟降。周末接到母親的電話：“天冷了，家里養(yǎng)的那頭肥豬該有四百斤重，也不喜歡吃食，鄰里們都殺年豬。我已經(jīng)求好幫忙殺豬的，也請了客人，只等你們兄妹幾個，明天趕緊回家。”
母親的話讓我心里一陣暖，趕緊說：“我們明天一定早些回去，只是您明年不要再養(yǎng)豬了。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去了飼料和苞米的本錢，也不剩什么，何況您的腰腿總疼，不合算啊。”我們兄妹幾個總是這樣勸導母親。
“那怎么行？媽養(yǎng)豬又不是為了賺錢。到年底不殺一頭肥豬，你們幾個孩子盼了一年，還能吃到咱自家的殺豬菜嗎？買來的肉不香，除非等我老得不能動了，聽你們的，也就不養(yǎng)豬嘍。”母親的回話讓我無言以對，內心卻是酸酸的感動。
第二天等我們兄妹趕回家時，殺豬的活兒已接近了尾聲，內心多少留有一些遺憾。小時候最怕聽殺豬的聲音，幾個人抓豬捆綁時，豬就會沒命地慘叫，多少年也不敢正視殺豬的場面。豬那邊一慘叫，我便趕緊捂上耳朵轉身就跑。那時最不情愿干的活兒就是拿著高粱桿兒攪拌豬血，看著多半盆的豬血，心里同情它的命運，可到吃豬肉的時候，只記住肉香，其余會忘得一干二凈。
那頭肥豬已經(jīng)收拾干凈，擺在兩張方桌子上，劈肉的、洗腸子的、切酸菜的、兌豬血的，大家冒著寒氣，屋里屋外忙著，滿屋子熱氣騰騰，滿屋子歡聲笑語。“回來吃殺豬菜了！你母親盼了好幾天，就等你們這些孩子呢！”幫忙的鄰里鄉(xiāng)親和我熱情打招呼，一種久違的親近感油然而生。
我換了衣服，蹲在灶前加劈好的木材絆子，滿灶膛的柴火噼里啪啦，好像賣弄著喜悅。大鐵鍋里的水已經(jīng)滾沸，母親端來一大盆洗凈的豬肉、豬肝、豬骨、豬肚、豬尾巴等，一塊塊放入鐵鍋里。豬尾巴是留給掌刀人蘇老爺子吃的，聽說他到誰家?guī)兔⒇i就喜歡吃這一口。小時候姥姥一再強調說吃豬尾巴怕后，尤其小孩子不能吃，吃了不敢走夜路。所以我從來沒想過也不敢吃，但同樣是怕后，尤其是怕走夜路，曾天真地纏著姥姥問：俺沒吃豬尾巴怎么還怕后？姥姥不是笑而不答就是遮掩著：小孩不能亂問，老祖宗就這樣說的?，F(xiàn)在才知道一些端倪，在那物質貧乏的年代，豬尾巴是留給長輩人吃的。
半小時后，已經(jīng)是滿屋子肉香了。母親掀開鐵鍋，拿筷子扎試豬肉熟爛的程度。煮豬肉也是技術活兒，時間短了豬肉不香，時間長了豬肉不嫩，只有火候到了，才能起鍋。煮熟的肉撈出來之后，趕緊趁熱蓋好。
剩下半鐵鍋的肉湯，加入一大盆自家腌制切好的酸菜，然后放入蔥姜蒜等各種調料，再燉一小時。另一邊已經(jīng)開始煮血腸，那是一道更精細的活兒，加入調料攪拌勾兌好的豬血，用漏斗灌進豬腸，再用細麻線系住，放入燒好的鑲邊兒水里慢慢煮，拿來一根細針，隔幾分鐘扎一下，不冒出豬油就意味著煮好了。
切好幾大碗香嫩的五花肉、幾大盤子血腸，分別用滾熱的酸菜湯燙熱，然后加上酸菜。外加幾盤豬骨撕下的瘦肉和豬肝、幾盤春天保存的山野菜（猴腿蕨菜之類，純正的綠色佳肴）和幾樣青菜小炒、兩盤色香味俱全的涼菜、自家產的江米加小豆煮好的米飯，熱氣騰騰端上飯桌，香味陣陣撲鼻而來?？粗矍皾M滿的一大桌子菜，你頓時會覺著肚子餓，迫不及待地夾一塊豬肉，蘸著蒜醬咀嚼，嫩而不膩，滿口肉香。
同樣的殺豬菜擺了三桌，請來的遠親近鄰圍坐。如果請不到客人來吃酒，那是一件很掃興的事，第二天一大早天剛亮就要再去邀請。如果村里有幾家趕巧同時殺豬，那就要看誰的情面大去誰家，沒有請到客人的都覺著丟了臉面，第二天再補請，這或許就是滿鄉(xiāng)人的熱情豪爽之處。
長輩的不喝啤酒，六十度的老白干一下肚，打開話匣子，推杯換盞好不熱鬧：村西頭兒老張家養(yǎng)牛賺了幾萬塊；村東頭兒老李家今年承包了三十多畝地，剛賣了七八萬斤糧食；老王家的林下參一下子賣了八十萬，給兒子在縣城里買了一棟樓一輛車。一個賽一個的牛氣，讓人艷羨不已。誰家要娶兒媳，誰家要建新房，誰家日子有些緊巴，沒了勞力需要大伙幫忙照顧，一句接一句，如數(shù)家珍。今年剛建了新房又娶了兒媳的蘇老爺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杯酒下肚，拿起筷子敲著酒杯唱起了東北二人轉，鄰居王嬸干脆下桌扭起了大秧歌。笑聲鉆出了紅屋頂，繞著自家的炊煙飄散在鄉(xiāng)村的上空。
等我們臨行時，母親早已準備好了八九份豬肉，一袋袋分給兒女、遠親和沒有年豬的鄉(xiāng)鄰。那一大鍋殺豬菜也分裝了好幾袋，外加地瓜、豆子、蘿卜、玉米碴子、小米等，車子的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的。“媽，我們不帶了，您忙了一年，自己連一條豬腿都沒留下，那怎么行？”“傻孩子，都拿著，自家的豬肉吃著放心。你姥姥活著時就說過：好東西自己吃只能香一時，分給大伙兒吃能留名一世。我和你爸能吃多少？原本就是打算分給你們的。”母親簡單樸實的幾句話讓我的眼角溢出了熱淚，甚至說不出話來。
滿鄉(xiāng)人是熱情好客的，大碗酒、大碗菜、純樸的笑容、樸實熱誠的鄉(xiāng)土話，沒有一樣不是熱在心坎里的。滿鄉(xiāng)的殺豬菜更是美味無比，讓人留戀不已。因為它承載著兩代人濃濃的親情，承載著鄰里之間互助的真摯情誼，承載著厚重而又無可替代的鄉(xiāng)土情！
不信，你也來滿鄉(xiāng)，走進咱農家親口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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