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幫套
晚秋，當(dāng)金黃色的原野在人們不經(jīng)意時，吝嗇地收回自己的笑靨，太陽也像含羞的女人，蒙紗裹綢地做作、扭捏起來。大地變瘦了、灰暗了，遼西農(nóng)人們的心開始茫然起來……“長喜，你二爸來了，你二爸來了!” 當(dāng)一個呆板木納，邋邋遢遢，但卻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背著行李卷，在孩子們的臊聲中踏進(jìn)長喜家的門檻時。長喜卻和妹妹手拉著手闖出家門，跑到草垛后面，兩人坐在那抽泣了一下午。才八九歲的孩子，從此就少了笑容，甚至?xí)死湫Α?br />
那中年男人剛來時幫長喜家干農(nóng)活很賣力，但漸漸就原形畢露，干活開始偷懶、糊弄。尤其是晚上常喝得酩酊大醉，在對面屋摟著長喜媽睡覺，還動不動因酒菜不好發(fā)火打長喜媽。有時還罵長喜爹是“窩囊廢”，因?yàn)殚L喜爹有殘疾干不了活。即使這樣，長喜爹在和別人嘮嗑時，還夸中年男人是個助人為樂的熱心漢子。還把自己和那個男人共有一個妻子，比喻兩馬拉車，說是一匹馬套的車，當(dāng)車載重大上不了坡時，就要加套一匹馬才行。其實(shí)，他是在安慰自己，因?yàn)橐寻c瘓的人早已喪失了“駕轅”的能耐。他講這些時，那雙眼睛卻像兩塊冰，強(qiáng)擠出的笑聲分別是“嗖嗖”的小北風(fēng)，刮得人心寒。
不過后來，中年男人卻嫌他家太累贅，連個招呼都沒打就永遠(yuǎn)離開了，給他家扔下了一個再也抬不起頭的灰暗天空。
長喜是我的伙伴，我當(dāng)時覺得這事兒很好玩，后來從農(nóng)村回城里上學(xué)，又知道一個小學(xué)同學(xué)有“二爸”。原因是他的父親因盜竊被判刑了，家里“頂梁柱”沒有了，生活快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后來，他媽在熟人的勸說下，找了一個男人到家中“搭伙”過日子。來的那個男人確實(shí)很好，像對待自己親人一樣，傾其所有幫著他家維持生活，使日子過得平淡、溫和。不過這位同學(xué)的父親出獄后，那個男人就主動離開了，聽說這也是規(guī)矩。
“二爸”是干什么的？當(dāng)時我太小，還不懂，后來從大人們的談?wù)撝?，才知道這叫“拉幫套”。這是舊社會的遺瘤，東北的舊俗，是哪家的當(dāng)家男人因重病或殘疾，干不了農(nóng)活了，就選擇一個善良、健康的單身漢，招進(jìn)家中當(dāng)勞力，雖沒有財產(chǎn)權(quán)，卻有和原夫共同享用一個妻子的權(quán)力。這樣的“親事”還要有中間人立約寫文書，永不反悔。但長喜家卻把一個兇漢引入家中，成為人們的笑料，使長喜的父母在剛過天命之年，便在苦累和羞愧中早逝。
我年少時也曾對長喜家嗤之以鼻?？砷L大之后，翻看一些古籍，卻發(fā)現(xiàn)類似“拉幫套”現(xiàn)象，自古在各地就有顯現(xiàn)，如《周書.異域傳》：“厭噠國位于闐之西。兄弟共娶一妻，夫無兄弟者其妻戴一角帽，若有兄弟者依其多少之?dāng)?shù)各加帽角焉。”《隋書.西域傳》載：“挹擔(dān)國（即厭噠國）。兄弟同妻，婦人有一夫者冠一角帽，兄弟多者其數(shù)為角。”清代趙翼《曝雜記》：“甘肅省多男少女，往往有兄弟數(shù)人合娶一妻者。”
“拉幫套”這股風(fēng)刮得最烈的地方就是東北，因?yàn)閺拇笄鍑_始，清政府對他們的龍興之地、老家開禁。山東、直隸等地貧苦的農(nóng)民們，開始拉幫結(jié)伙地“闖關(guān)東”過來找生路。至解放前，東北的3500萬人口中，山東籍的竟占了2000多萬，其中遼西占的比例最大。然而不少初到的流民住的是窩棚、馬架子、地窨子，多是娶不起媳婦的光棍。那荒涼得使人丟了魂、失了性的黑土地，使他們在居無定所，衣食無靠的情況下，對溫飽、愛情的渴望從想象中的烈日高溫驟降到了零上幾度，自然萌生了給人“拉幫套”的欲望。
同時，東北雖有豐富的物質(zhì)寶藏，被列強(qiáng)們稱為亞洲的新大陸，是日本侵略者心里魂不守舍的東亞寶庫，寧可放棄本土，也不放棄滿洲。但東北部分地方生存環(huán)境仍很惡劣，有些生活困苦、當(dāng)家男人有病殘的家庭因維持生計急需勞力，卻無錢雇用。而那些渴望有依靠的單身漢自然成了他們的合作對象。
受幾千年的儒文化的熏染，南方人貞節(jié)觀念很重，認(rèn)為“餓死是小，失貞是大”，而當(dāng)時在東北，由于受儒文化影響相對弱一些，更是迫于生活壓力，“貞節(jié)”往往讓位于“生存”……所以“拉幫套”性質(zhì)的家庭，女主人唯一回報“新夫”的，就是極力去淡化“原夫”那“奪妻之恨”、“戴綠帽子”的醋勁，然后就用自己的情感滋潤“新夫”，并讓他們有傳種接代的尊嚴(yán)和資格，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新夫”也多會拼命干活，來維持兩夫一妻的畸形家庭。
“拉幫套”是暗紫色的婚姻，因?yàn)槔锩骐m有希望的紅色，更有冷色調(diào)的藍(lán)色和深邃的黑色在一起交融，有了幾多沉重與傷痛，幾多尷尬與神秘。“拉幫套”作為非法同居現(xiàn)象現(xiàn)在已罕見了，所留給我們的，不但有過去人們的無知與落后，但更有那個時代人們在饑寒線上掙扎、呻吟時，在得不到外來援助時，互助求生的影子。
后爸，仍是血肉至親
我上中學(xué)時，我所居住的街道搬來一戶人家，那家的老爺子、老太太都已年近六旬。可那老爺子挺小心眼，脾氣也不太好，一喝上酒常借題發(fā)揮，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的就都提起來了，看全家誰不順眼就罵誰。
老太太賣冰棍回家錢對不上帳，老爺子罵她是老糊涂，說她將來會把自己都賣丟了；家里誰要是買兩塊錢以上的煙抽，老爺子就罵誰是“鼻子插大蔥，裝大象”；家里丫頭的化妝品買貴了，老爺子罵她是臭浪，盡扯外國六；老疙瘩（老兒子）那想買汽車跑貨運(yùn)，老爺子罵他是“小毛驢拉大車——裝硬”……他越罵越來勁，氣得青筋蹦跳，因?yàn)檎l都不理他，他有時就干脆雙手叉腰站在門外罵，絲毫不思慮“家丑不可外揚(yáng)。老爺子的嗓門挺大，常驚動四鄰，但極少有人去責(zé)備他。一是因?yàn)槔蠣斪幽昙o(jì)大；二是這不是正宗的國罵，而是關(guān)東調(diào)侃式的責(zé)備語氣，讓人感到好氣又好笑，像趙本山的小品；三是老爺子罵是罵，卻從不動手打人，而且過后拉倒。
但奇怪的是，他家的兒女卻稱老太太為媽，而稱他為大爺（大伯父）?？蓛晌焕先藚s在一張桌上吃飯，一條炕上睡覺。晚上老爺子還怕老太太賣完冰棍回家時走轉(zhuǎn)向了，常出去接她。他還把自己做小買賣掙的錢都花在了老太太的兒女身上，自己卻喝散白酒，抽塊八角錢一斤的旱煙。后來我才一點(diǎn)點(diǎn)知道這叫“收繼婚”，如果哪家女人在青年或中年時守寡，她丈夫已成年但未婚的兄弟就可以和她生活，但要平等自愿。而那家老太太就是寡婦，老爺子就是她丈夫的大哥。
他們的結(jié)合一點(diǎn)沒讓鄰里驚訝，因?yàn)檫@是東北舊俗。古代社會，北方多是買賣婚姻，女人嫁到男家后，就被認(rèn)為是夫家的財產(chǎn)，寡婦必須在夫家轉(zhuǎn)嫁。特別是在蒙古、滿等少數(shù)民族中，可以是“兄終弟及、弟終兄及、子娶庶母、侄娶叔嬸等”?！恶R可波羅行紀(jì)》載：“韃靼可娶其從兄妹，父死可娶其父之妻，惟不娶生母耳。娶者為長子，他子則否，兄弟死亦娶兄弟之妻。”加之有些地方惡劣的生活環(huán)境，也滋生了一茬又一茬的光棍，娶寡嫂、寡弟妹現(xiàn)象也就不足為奇了。這些都鋪墊了收繼婚的流行之路。
在我們遼西，這樣的婚姻過去很普遍。但收繼寡婦，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一般不舉行什么儀式，沒什么聘禮，只不過近親聚在一起喝頓酒，互相承認(rèn)了這門婚事罷了。雙方原本就是親戚，加之男方都是娶不起媳婦的老實(shí)人，所以結(jié)合后多會和睦相處，很少會像“拉幫套”那樣常充滿暴力色彩。男方還會極力把早逝的兄弟扔下的兒女拉扯長大，教育成人，因?yàn)樗麄兌际茄庵劣H。
但親聯(lián)親、不登記的收繼婚，已不受法律保護(hù)，作為一種陋俗，現(xiàn)在已逐漸在遼西、在東北消失。
“嫁”出去的男人
童年時在盤錦農(nóng)村老家，祖母常帶我去赴婚宴。一次，去的那家在自家擺了二十多桌宴席，菜很好，有酸菜燉排骨、小雞燉蘑菇、澆汁鯉魚、香腸拼盤……人們甩開腮幫子就造（吃），嘴里發(fā)出“嘖嘖”聲，菜很快就光了，因?yàn)猷l(xiāng)宴的菜量很少，而且不給添菜?！ ?br />
人們都吃得甜嘴麻舌的，完后就拿著小塑料去那家的下屋（倉房），裝那種用大棗、地瓜、白梨做餡，油炸成的丸子。這也是習(xí)俗，因?yàn)檫|西農(nóng)村有規(guī)矩，就是不管你家孩子有幾個，赴婚宴卻只準(zhǔn)帶來一個，但可以帶回一些丸子給沒來的孩子吃。不過那個瘦小枯干的新郎卻突然跑過來，氣乎乎地攔住了大家，說晚上還要招待客人用，不讓拿，然后不由分說就把人們攆出來，把門“咔嚓”一聲鎖上了。讓大家很尷尬，都評介這樣“倒插門”的新郎不懂事理，不如好女人！這讓新郎的老丈人很下不來臺，竟當(dāng)著客人們的面把新郎責(zé)罵了一頓。
回來的路上，我問祖母什么是“倒插門”的？她說是因?yàn)榧腋F、沒有能耐的小伙子，娶不起媳婦，所以就被“招女婿”的人家“娶”去了，也不用拿彩禮，婚事都由老丈人操辦。她還告訴我，由于他們過慣了窮日子，有時就很小氣。祖母為了不傷我和比我大不了幾歲的五姑、六姑的心，在路過商店時買了一斤蘆果（蛋糕），當(dāng)“丸子”帶了回去。
祖母因輩份高、為人和善，在老家人緣很好?？伤龓胰ヒ粋€遠(yuǎn)親家串過幾次門，那家同樣有個“倒插門”女婿，見到我們卻不理不睬，只知道干活。而且別人越瞅他，他越手忙腳亂，越低頭，羞得滿臉通紅，像姑娘。祖母并沒放在心上，只是說這樣的女婿很自卑，有的還被女方家歧視，看老丈人眼色過活。他們生了孩子都要隨老丈人的姓，一般三代以后才能復(fù)姓。他們有時連回自己娘家都是以“探親”形式，速去速回，否則要遭老丈人“制裁”。
其實(shí)遼西的漢族、滿族、蒙古族、回族和我們錫伯族過去都有招女婿的婚俗。我母親就是滿族，我姥爺曾說：滿族人過去沒有兒子的，也因想生孫來承繼家業(yè)，或過于疼愛女兒，不愿讓其出稼，就在女兒十二三歲招來一名十八九歲的男子，到家里干活，等女兒到十八九歲時成親。但招女婿的人家經(jīng)濟(jì)要寬裕，如果是家徒四壁，想空手套白狼，則免談。遼西過去出的“倒插門”女婿也忒多，就連“東北王”張作霖（盤錦大洼縣東風(fēng)鎮(zhèn)人，東風(fēng)鎮(zhèn)就是駕掌寺人，解放前歸海城所轄）。在1894年中日甲午戰(zhàn)爭時，他在營口應(yīng)募投清朝北洋毅字軍。1895年3月，離隊回鎮(zhèn)安（黑山縣），與趙家廟村趙占元次女（張學(xué)良生母）結(jié)婚，成了“倒插門”女婿。
三十多年過去了，在這片黑土地上，青年人選擇的是那種幸福、自由、平等的婚姻。因?yàn)槭钦鎼?，他們愛一個人也往往會愛她全家，就這樣，有兄弟的男青年，婚后主動到女方家落戶的已成了時尚，讓老人皆大歡喜，這種新上門女婿已很少再遭社會非議。而過去那種糊涂的愛，就像一朵凄艷、卻藏滿痛苦的罌粟花，被時代文明之雨澆得支離破碎，已很少有人再愿去撿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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