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接到妹妹打來的長途電話，她神秘且歡喜地問我，記憶中有沒有過父親和母親一起上山采蘑菇的片段。我想了想，很是確定地回復(fù)她：還真沒有。原來，她剛才在和母親通電話時得知，二老正在山上不緊不慢地采著蘑菇，通過聲音可以判斷出雙方的狀態(tài)甚好，心情也很愉快。我有些意外地跟妹妹說，真是沒想到爸媽兩人風(fēng)風(fēng)雨雨生活了近四十年，到老了竟能一起上山采蘑菇，還挺浪漫的是不是？妹妹說，可不是嘛，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越老越浪漫”嗎？妹姐兩個像是突然得到許多棒棒糖的小朋友，在電話兩邊甜甜蜜蜜地笑開了花。

　　放下電話，想象著父親和母親在山林里采蘑菇的樣子：遇到狹窄陡峭的小路，父親會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拉上母親一把；若母親覺察到父親有些口渴，便從籃筐里拿出水瓶，擰開瓶蓋，體貼地遞送過去。母親自然不會說“請”，而父親也一定不會說“謝謝”，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并不需要太多言語，通過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讀出對方的需要和感激……整個下午，我的腦子里陸續(xù)地浮現(xiàn)出很多父母在一起的畫面：有并排坐在馬車上去山里揀木柴的；有一前一后在田間耕種收割的；有當(dāng)我在學(xué)校犯了錯誤，他們坐在炕沿上，一個唱白臉一個做紅臉用心良苦地教訓(xùn)和勸導(dǎo)的；還有一左一右站在車窗外頻頻揮動雙手為我送行的……

　　傍晚拔通了家中的電話，接電話的是母親，調(diào)皮地問起她和父親“森林一日游”的收獲如何，母親開心地說，這段時間的雨水足，山上的蘑菇長得特別好，她采了一小筐，父親采了一大筐，下山時路過一個村子見到有賣蘑菇的，覺得品相很好，又買了五十多斤。還沒等我發(fā)問，母親便善解人意地告訴我，買回來的蘑菇用水焯好放到冰柜里凍起來一些，再曬干一部分，留著給你們姐弟幾個回來吃。至于晚飯，母親很是滿足且略帶炫耀回答我，她給自己熬了鮮滑的蘑菇湯，為父親做了他愛吃的土豆片炒蘑菇，兩個人樂呵呵地享受著蘑菇宴，神仙都不換……我假裝以記者的口氣采訪她：“請問母親大人，今天您的老伴能全程陪您進山采蘑菇，而且是平生的第一次，您的感受是怎樣呢？”母親也極力配合地清了清嗓子，故作嚴(yán)肅地說，“榮幸，相當(dāng)榮幸，像是做夢一樣，還有點受寵若驚呢！”這語調(diào)像極了一個被人百般寵愛的青年女子。父親在一旁也按捺不住喜悅，不時地插嘴說上幾句，叮囑我在節(jié)假日里盡量早點回來，在家里多住幾天，可不要辜負(fù)了這么多營養(yǎng)的蘑菇和他親自上山采摘的心意呵。

　　父母在電話那邊的一唱一和，既流淌著鐵鍋熬煮蘑菇湯的溫潤，又散發(fā)出著柴火烹炒土豆片的香甜，更讓我想起二十幾年前他們之間另一件浪漫的事。

　　那時，父親對豆制品不是很感興趣，尤其是豆腐，母親則恰恰相反，非常鐘意這一道菜。所以，母親在跟父親開玩笑時說過的最經(jīng)典的一句話就是：“你要是敢對我不好，我就敢天天給你做豆腐吃”。玩笑終歸是玩笑，而母親終究是在意父親的感受勝過自己的喜好：通常，她只是把豆腐整塊放在一邊的盤子里，直接蘸著大醬吃，只有極個別情況下，比如家里來了客人，或者逢年過節(jié)才將它切成小塊放在鍋里炒燉，盡量避免讓它散發(fā)出太過濃重的味道影響父親的就餐情緒。父親雖然一口不吃，卻出于尊重，并不說些什么。于是，母親每次為自己準(zhǔn)備豆腐時，也會特別為父親制作一些菜肴，以此來表示歉意和感謝。我們姐弟幾個倒是綜合了他們的喜好，沒有豆腐的時候也不會十分想念，見它出現(xiàn)在飯桌上，也能和母親熱熱鬧鬧地吃得盤子見底。

　　在我十幾歲時的一個冬天里，不知是什么原因，從來不吃豆腐的父親竟積極主動地和母親一起泡上黃豆，磨出豆?jié){做起豆腐來。

　　做豆腐的那天，父母起得很早，開著燈把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鍋里的豆?jié){不一會就燒得滾開。濃濃的豆香鉆進不太嚴(yán)實的門窗，把睡在隔壁屋子里的我喚醒，我瞇著眼睛張著鼻孔用力地嗅著，賴在被窩里舍不得起來。

　　點豆腐的時候，并不知道孩子已經(jīng)醒來的母親和父親在廚房依舊小聲地說著話，不時傳來輕快的笑聲，隱約中聽到母親問父親，你那么不愛吃豆腐，為什么還要給我做呢？父親頓了頓，像是用手持成喇叭狀，放在母親的耳邊，靦腆且慎重地說：“因為，我愛你嘛！”

　　父親的這六個字讓我想起寫作業(yè)時從電視里傳出來的某段男女主角的對白，頓感兩頰發(fā)熱，把被子快速地蒙在頭上，抿著嘴笑了起來。以前在家中打掃衛(wèi)生時，從父母結(jié)婚時購置的箱子里翻到過他們戀愛時寫過的厚厚一沓書信，雖然有很多字不認(rèn)識，也有很多詞語不能讀懂，當(dāng)時還沒有從課本里學(xué)習(xí)到“浪漫”這個詞，卻在懵懂中深深地認(rèn)定父親說出的這六個字，足已勝過書信中的所有言辭。

　　早飯做好了，我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吃著碗里的飯，趁夾菜的空當(dāng)偷偷觀察父親和母親，發(fā)現(xiàn)他們也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仍然和平常一樣表情鄭重地交待著我們上學(xué)的一些事情，并商量著把做好的豆腐先送給哪家親戚，再分幾塊給哪位鄰居。

　　東北寒冷的冬天里是非常適合儲存食物的。父親和母親一起把豆腐切成片，放在鍋里烙成干，或者切成小塊放到屋外的蓋簾上直接做成凍豆腐，再統(tǒng)一存放到倉房里的大缸中。于是，整個冬天里，豆制品便成了餐桌上的?？停核岵藷鮾龆垢?，海帶燉豆腐泡、清炒豆絲，白菜豆絲湯……意外的是，父親在母親的帶動下，對豆制品竟慢慢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偶爾會伸出筷子夾上一些放到嘴里，由最初的面無表情，漸漸開始稱贊起母親的手藝來。這一切都被我們看在眼里，印在心中?；蛟S，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在兒女的眼中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他們微笑時，我們的嘴角也會跟著幸福地上揚；他們難過時，我們的心也會隨之蒙上灰塵。

　　如今，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多年，父親對豆制品的喜愛似乎超過了母親，農(nóng)忙時節(jié)，每天早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豆?jié){也成了母親為父親必備的一份愛與關(guān)懷。當(dāng)年偷看過的信件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而父親的這句話，卻凝聚著鮮濃的豆香，深情款款地滲入到記憶中，成為一套永遠(yuǎn)不會過期的營養(yǎng)餐，每次品嘗，都是唇齒芬芳，身心溫暖。這不僅僅是一個丈夫?qū)ζ拮拥母姘?，亦是一位男人對一個家庭乃至整個家族的承擔(dān)與呵護啊。

　　現(xiàn)在，步入而立之年的我們姐弟幾個居住在不同的地區(qū)，料理著各自的家庭與工作，雖然平時很少有機會回到家鄉(xiāng)團聚，但是不管相距多遠(yuǎn)，分別多久，都像飛揚在天空中的風(fēng)箏，始終把父親和母親當(dāng)成收放風(fēng)箏的左手和右手，他們的喜怒哀樂則是那條連接線，細(xì)微且精準(zhǔn)地牽動著兒女的心弦。盡管左手和右手有時會因為誤解而發(fā)生磨擦，制造出一些不太柔美的節(jié)奏，但是，風(fēng)箏們更愿意有選擇性的去接收和分享雙手所傳遞過來的浪漫與甜蜜。

　　因為，我們愛他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