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前一天回了趟老家。坐在汽車里，遠山近水、蔓草繁花組成一幅幅田園畫卷次第透過車窗，嵌入眼簾，很是親切。不過最惹人愛的還要數(shù)那一株株掛著“紅瑪瑙”的棗樹。
遼西秋天的魅力恐怕有一半是源自于桃李瓜果之香，而這頭功又非大棗莫屬。身居頭功卻不邀功，它無需厚土沃肥，隨便在哪個農(nóng)家小院的角落里、田野里、山坡上、甚至石墻的土縫中都可以安身。我家的那幾株棗樹就生在院墻根兒，村路旁。我的父母雖是農(nóng)民，侍弄果樹卻并不在行，這也無礙它們長得茂盛。
今年夏秋兩季雨水欠豐，幾株小樹還是如約地奉上了鮮果。未進家門，采擷二三，先嘗為快，依舊甘甜若飴，讓人口舌生津，熟悉的氣息一下子就在味蕾上綻放開來。家鄉(xiāng)的大棗不僅味優(yōu)，而且形美。一枚枚橢圓形小果，憨態(tài)可掬，紅潤光亮，像極了卡通版的赤臉關(guān)公；又好似經(jīng)過文玩家長期摩挲把玩，包好漿的手把件，不禁教人心生憐愛。與生俱來的喜慶氣質(zhì)讓大棗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傳統(tǒng)婚禮上“早生貴子”中的一員。毋庸贅言，棗的營養(yǎng)價值是眾所周知的，“一日三棗，百年不衰”這句俗語就充分說明了人們對它的肯定。
如此上善之果卻很是低調(diào)恭謙。春天剛到，“桃花,杏花,梨花,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棗樹卻不著急，等它們都偃旗息鼓了，才慢慢悠悠地長出寸把長的小葉，開出米粒大的小花。可別小瞧了這些“米粒”，看著不起眼，卻是極佳的蜜源。棗花剛一吐蕊，蜜蜂們準會嚶嚶嗡嗡地前來報到，滿載而歸后將其釀成琥珀瓊漿——這是棗樹獻給鄉(xiāng)人的至寶。
棗樹沒有疏影橫斜的雅韻和垂絲萬條的柔美，稱不上樹中的好女子；也沒有蒼勁傲雪的氣魄和筆直參天的俊挺，亦稱不上樹中的偉丈夫；但它卻是樹中的“真君子”和“實干家”。遼西氣候干旱，土質(zhì)荒貧，棗樹很少與莊稼爭水奪地，可謂“君子”；它生長緩慢，不像楊柳那樣易于成材，但是它會執(zhí)拗地把每一寸樹木都生長得致密結(jié)實，可謂“實干家”。因質(zhì)地堅硬，木紋細密，古代刻書多用其雕版，凡書籍出版，均云付之梨棗。此外，棗木還是打家具、搞根雕、串手鏈甚至做炭火烤鴨的上選材料，謂之良木實不為過。據(jù)說棗樹葉和棗核也是可以入藥的，《本草綱目》里面有過記載。如此看來，棗樹從花到果，從根到葉，全都是寶。
還有一個關(guān)于棗的印象是我耿耿于懷的。金庸武俠大作《神雕俠侶》里面的裘千尺在絕情谷底以食棗為生，以打棗核釘御敵的場面曾經(jīng)令年少的心莫名激動，以至于那時吃完一枚大棗后總要像電視里演繹的一樣用力將棗核吐射出去，擊打一下身邊的物件才心滿意足。裘千尺雖然不是充滿正能量的豪俠義士，但她絕對是個武林奇跡，這讓我覺得棗似乎也跟著沾了些俠氣，有了幾分俠骨。
武俠固然是虛構(gòu)的，大棗帶給家鄉(xiāng)百姓的諸多裨益卻是實實在在的。母親說村里的大棗市場已經(jīng)開市半月有余，每日往來的棗農(nóng)絡(luò)繹不絕。市場上除了收棗賣棗的人，還有擺攤賣油條、包子等小吃的，有賣兒童玩具的，有三五個賦閑老者尋一處樹蔭打牌的……活脫脫一幅鄉(xiāng)村浮世繪。
土地施恩于人的方式有很多種，棗樹是其中之一，它將大地的厚重恩情詮釋得淋漓盡致。“人于天地間，似螻蟻萬千”，能有這樣一種叫做棗樹的植物，肯把它的全部無私地分享給我們，豈不幸哉？
秋來棗漾紅，紅在村野山崗，紅在丈八枝頭，更紅在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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